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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8-05 22:45:27

XM外汇:夜读|鸡蛋的鸡,鸡蛋的蛋

曾经有几年时间,我住在城郊接合部,每天清晨,都是被鸡鸣声叫醒的。那是我睡眠最好的一段时间。鸡鸣声比闹铃声优美动听。我懒洋洋地起床,发一会儿呆,然后去供职的单位食堂吃早餐。

食堂供应的早餐,花色品种颇丰,我最喜欢的还是水煮鸡蛋。价廉物美的鸡蛋,是蛋白质的主要来源,我没有理由不喜欢。

很多年前的春天,母亲从孵坊里抱回一窝粉嫩的小鸡仔,从中挑选出一白一黑两只小母鸡,让我和哥哥各认养一只——白鸡是哥哥的,黑鸡是我的。我和哥哥正是长个子的时候,“秋吃一只鸡,一年好身体”,母亲决定,要让我和哥哥吃上一只母鸡,以壮身骨。

想到秋后可以独自享受一只美味无比的鸡,我的心里自然无比激动。我提前跟母亲预约:“我要吃红烧鸡。”哥哥说他要吃白斩鸡。我突然觉得,白斩鸡比红烧鸡好吃,于是也要吃白斩鸡。哥哥习惯让着我,改说:“好吧,你吃白斩鸡,我吃盐焗鸡好了。”可我又觉得,盐焗鸡才是我的最爱,又抢着改主意。那天,我和哥哥吞着口水,把能够想象到的鸡的吃法都捋了一遍。

我和哥哥对自己分到的鸡分外用心。吃饭的时候背着父母,从自己碗中扒拉出米饭给鸡吃。放学后,冲进菜地里,捉来菜虫、挖来蚯蚓喂鸡。我希望鸡吃了这些“活食”,长得快一些、肥一些,鸡腿最好有我的小胳膊粗,到时候啃起来才痛快。

一白一黑两只鸡,有“大哥”罩着,有“小灶”吃着,与其他鸡相比,长得突飞猛进。转眼就过了立秋。一天早晨,母亲对我们说:“今天吃鸡。”

我和哥哥兴高采烈地去捉鸡。两只鸡以为我们跟平常一样,给它们带来了好吃的东西,一点也不惊慌,我们很快就抓住了它俩。鸡长得真肥啊,拎在手上沉甸甸的。可是,当我和哥哥看到那把磨得锋利的刀子时,犹豫起来。这大半年,我们和鸡朝夕相处,有了感情链接。

我说:“妈,我舍不得吃鸡。”哥哥说:“妈,我也是。”母亲说:“那怎么办?这样好了,哥哥吃弟弟的鸡,弟弟吃哥哥的鸡,这样交换着吃,就不会舍不得了。”我和哥哥想了一会儿,仍然觉得不对劲,说:“我们的鸡还是被吃了呀。”母亲偷偷地笑了。

这两只母鸡,没有被我们吃掉,不久,知恩图报似地下起了蛋,咯嗒咯嗒叫唤得分外响亮,仿佛在邀功。我注意到,母鸡下蛋是有规律的,基本上是下两个蛋,歇一天。每天清早,我和哥哥做的第一件事情,就是从鸡窝里掏出热乎的鸡蛋。这些鸡蛋,有的被我和哥哥吃掉了,有的被母亲拿到供销社换油、盐、酱、醋以及火柴、肥皂等日用品。母鸡简直成了我家的小银行。小学五年级时,老师让我写一篇作文,我把自己养鸡的事情写下来,老师给打了100分,我得意了许久。

几年后,暑假里的一天,家里来了几位客人,母亲让我和哥哥去外婆家住几日。等我们回到家,一白一黑两只鸡不见了。我和哥哥伤心了好几天,最后都没有去问母亲,鸡是怎么消失的。

在我老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家里来了尊贵的客人,一定要宰鸡杀鸭。而且,在主餐之前,必上一道点心。这点心,可以是煎饼,面条,糕点,但规格最高的是糖水鸡蛋。

一年秋天,我去一个名叫棋盘山的偏远小村庄,采访村民自筹资金义务修筑公路的新闻。每当我走进一户人家,朴实无华又热情好客的山里人立即钻进厨房,不一会端出一碗糖水鸡蛋让我吃。我一共去了六七户人家,吃了十几个糖水鸡蛋,最后连路都快走不动了。

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鸡蛋摆不平的。记得那年,我跟一小伙伴起了冲突,用石头把他脑袋砸出一个大血包,就在他家人要来兴师问罪的时候,母亲提上十个鸡蛋,撵着我一起上门赔礼道歉,这才化干戈为玉帛,第二天又玩在了一起。

鸡蛋确实是一个重要的社交媒介,走亲戚、看病人、还人情,送上几个鸡蛋,挺拿得出手的。到了现在,给亲戚朋友拎一筐土鸡蛋,也一点不寒碜。

前几日,我从街道上走过,一缕缕熟悉的味道灌入鼻孔。啊,是毛鸡蛋上市了。我老家人还赋予了毛鸡蛋一个很动听的名字——“凤凰蛋”。每年的春夏两季,大街小巷到处都有卖“凤凰蛋”的摊点,一口锣鼓似的大锅,里面沸滚沉浮着一只只“凤凰蛋”。边上是几张油渍麻花的小方桌,放着辣酱、酱油、香醋、生姜米、小葱段等佐料。一大帮食客围坐桌边,一边剥壳,一边去毛,蘸上佐料,一只“凤凰蛋”就吞下肚子。我也喜欢这口味道,我觉得“凤凰蛋”才是真正的鸡蛋,不仅有肉味,又有蛋味。

那天回家经过一个居民区,遇见一位老奶奶在指导一个小女孩认字。老奶奶指着一本画册,一次次地领读:“鸡,鸡蛋的鸡;蛋,鸡蛋的蛋……”我站在一旁,看了许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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