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5-24 00:55:09
近期，人类学家项飚教授的讲座意外引发了学术追星效应，这位将“内卷”概念从学术界带到大众舆论场的学者，在讲座中对年轻人现状的共情，激起了巨大的共鸣。
这种罕见的学术追星现象的背后，是当代青年对自身命运的深切叩问。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，在算法裹挟、短期功利牵引和单一评价体系的重压下，年轻人种种“躺平”“佛系”“精神内耗”表象的背后，是他们对自身命运的强烈关切。
夜晚的写字楼 创意图。图源：视觉中国诚然，现代社会有着诸如算法牢笼、个体孤岛等“现代性”独有的困境，但在漫长的中华文明史中，古人所面临的生存考验往往更为残酷。正如《太平年》所刻画的五代时期，政权更迭如走马灯，人的生命朝不保夕。在物质匮乏、命运如萍，动辄遭遇亡国之痛、贬谪之苦的历史长河中，古人如何面对种种“精神危机”或者“精神内耗”。
熟悉中国典籍的年轻人，在面对挫折与困境时，或许很容易想起孟子的名言：“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，必先苦其心志，劳其筋骨，饿其体肤……”或者会想起司马迁所写的“盖文王拘而演《周易》，仲尼厄而作《春秋》，屈原放逐乃赋《离骚》”。然而，在高速增长放缓、竞争日趋内卷的当下，年轻人对这种“忍辱负重”“延迟满足”的励志叙事失去了信心，甚至会被年轻人视为“PUA”或“爹味说教”。
中国传统文化，也提供了另一种“心理按摩”。既然卷不动，不妨回到庄子的“逍遥游”，或者效仿苏轼的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。然而，简单的“逃离”也不能做到一劳永逸。“逍遥”“洒落”一旦被粗暴简化为对现实的逃避，便极易滑向虚无主义与犬儒主义的深渊。
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 创意图。图源：央视新闻相较于极端的“内卷”或“佛系”，当下年轻人更真实的境遇可能是“卷也卷不动，躺又躺不平”，在“内卷”和“佛系”之间的反复拉扯内耗。
面对这样的困境，古人或许还有另外一剂“药方”，即重建人与人的真实联系，在这种真实联系中，重建人生的“路标”。张载“为天地立心、为生民立命、为往圣继绝学、为万世开太平”的“横渠四句”固然激荡人心，但若没有《西铭》中“民胞物与”的真切体会，那“横渠四句”也只会是一句苍白的口号。而“民胞物与”并非是一种抽象的理论，而是古人基于人与人之间、人之所以为人的观察和思考。
现代社会常将人异化为赛道上的竞争对手，年轻人在当下的校园或职场中，时常能感受到疏离与冷漠：人人低头赶路，甚至彼此防备。然而，同样是这群看似冷漠的年轻人，但他们“看见”不公不义之事，有时也会爆发出最强烈的共情。在日常生活中，当外卖骑手送餐晚到时，我们或许会抱怨，但当开门“看见”外卖员疲惫的面庞时，我们也会有最真切的共情。
在古人看来，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温情与联系，乃是基于人之为人的本质属性。孟子所谓“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，皆有怵惕恻隐之心”的“四端之心”，并非沉睡在古籍里的说教，而是古往今来无数年轻人遇到类似场景都有生起的真切感受。只是当下一些的教育和评价体系，过度鼓励了零和博弈式的竞争，导致年轻人误以为需要戴上盔甲才能生存，从而忽视了人际间温情联系的建立。
2021年，内蒙古锡林浩特市刮起大风，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被风吹倒，头部流出大量鲜血。几名年轻人将老人护住，在狂风暴雨中坚持打伞守护，直到救护车赶来。图源：海客新闻客户端
古人说“士不可以不弘毅”，所指向的并不是基于功利的“远大抱负”，而是一种根植于真实生命联结的“义务”。因为“看见”了，因为“联结”了，所以无法背过身去，必须承担“任重而道远”。
许多时候，我们或许误解了“成长”。年轻时，我们常以为成熟意味着变得更“精明”、更“功利”，学会计算与妥协，以换取更多的奖赏。但这或许只是一种肤浅的“社会化”。真正的成长往往源于一种更纯粹的责任感的觉醒。当我们从被呵护的子女，成长为需要庇护幼子的父母；从聆听教诲的学生，转变为传道授业的老师；从享受服务的患者，变成救死扶伤的医生……
在这些角色的转换中，一种基于真实羁绊的、非功利性的担当自然会生发。伴随着成长，年轻人与世界的关系，慢慢会从“索取”与“被评价”转向“联结”与“有担当”。在这个意义上，我们或许无需对年轻人的成长过于担心——时间，始终站在年轻人的一边。反之，我们更应该追问，学校、企业、社会能否共同为年轻人从青涩走向成熟，再多一点切实的帮助。
“士不可以不弘毅”对当代年轻人而言，还有一层古人难以企及的时代契机。倘若将目光拉长，今日的年轻人在教育、就业、医疗、迁徙、婚恋等人类核心权利上，拥有着人类历史上空前的自由。这些权利在一百多年前，近乎痴人说梦；而在今天，无数的年轻人都可以走得比玄奘、徐霞客更远，去见识更丰富多元的真实世界。
这是一个充满危机与机遇的时代。或许这不是最好的时代，但也绝非最差的时代。这个时代在考验、也在邀请每一位年轻人，“士不可以不弘毅”，去成为时代的参与者。
作者：汤元宋 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副教授
来源：长安街知事微信公众号
作者: 汤元宋